我的写作开始于1988年,1992年曾经发表过一些微型小说。对于梦想的追求,进入过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。为写一部长篇小说,我写到重度营养不良,反复被送进医院。后来,父亲一把火烧掉了我20多万字的文字手稿,此后禁止我写作。那一年,我在笔记本最中心、最宽阔的地方写下过一行大字:“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”。而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又像折断了梦想的翅膀。2017年我再次发表作品,中间已过去了25年,我去过新疆,去过辽宁沈阳,去过山东蒙阴老区。先后在工地、砖厂、码头靠体力打工。所以我才会写下:“我用体力榨出生命的水分,仍不能让生活变得更纯粹”。
25年间,我不再投稿,但我并没有放弃心中对文字的热爱,我想,一个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爱好,才会活得更加踏实。后来有人问我:“当初的日子那么苦,你是怎么熬过来的?那么苦,为什么还要坚持写作?”实际上,对待生活的态度决定对待生命的感受。我从未感觉到日子是在熬,每天我都活得非常有劲。对于文字的喜爱,因为喜爱,就谈不上坚持。比如有的人喜欢钓鱼,没有人会问他是怎么熬过来的?我爱文学,也能从文学里调取属于我的力量。
2017年我重新开始投稿,2018年,我成了江苏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。时间过去了25年。有人问我:“你恨过自己的父亲吗?”其实“恨”这个词用在父亲的身上,特别残忍。我写过一首题为“梦想之地”的诗歌。“当年我在我的梦想之地上建造了一座大厦,还没入住就被父亲拆了。我不允许梦想之地留下一地的废墟,为此,我清理了25年。时光证明父亲是对的。我开始一茬一茬收获我的诗歌”。真正的梦想之地,是用来生长的。真正的梦想,是把梦想缩小,成为内心守护的种子。
由于送外卖生活时间的高度碎片化,为了不让写作和生活发生矛盾,我摒弃了传统的纸笔写作,改用语音聊天的方式进行创作。有人在聊写作需要天分还是需要勤奋的时候,我坚持认为:天才属于极少数拥有天赋的人,而更多的写作者是靠勤奋一点一点地积累,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思维惯性。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岳父,已经79岁的老木匠。有一天,我从他的院子里拿走了一根木头。后来岳父寻找这根木头,得知被我拿走做了铁锹的柄,岳父大为惋惜,他说这一堆木头里,这根木料最适合做一个衣橱的立柱。在一个老木匠的眼里,其实是没有多余的木头的。哪怕我拿走的是另一根木头,在他的眼里,一定还拥有着它应该存在的位置。这就像我们写作,一个写作者要善于从一堆木头里,找出生活中那根最好的立柱。
我在各种工地打过工,对钉子的印象特别深刻。因此,钉子就成了我作品中频繁出现的诗歌元素。就像我有一根小指,在我曾经靠捡废品为生的日子里,被铁皮割断肌腱,变得弯曲、变形。有一次在送外卖时,我用这根伤残的手指挂着外卖,在路上奔跑。突然感觉它像“我身体里多出来的钩子,把我变成了一面行走的墙”。这就是文学的思维惯性,当你长期热爱文学、热爱写作,就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思维惯性。
一天中午,我在马路边遇到了一只不知道被谁咬了一口又丢弃的青西红柿。这让我瞬间想起了我懵懂的少年时光,也咬下过一口青西红柿,因此,我写下:“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,仿佛被咬过了一口的童年。那缺失的和被丢弃的部分,哪一部分更重要?”我想这就是文学:用自己的思维惯性,结合自己的生命经验,结合对人生的感悟,就拥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诗歌。
很荣幸,我获得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。媒体让我聊一聊获奖的感受。我说,岁月还长。我希望大家耐心地给我时间,若干年后,人们会发现,王计兵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。
(作者为诗人,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)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7月26日 08 版)